六、乡土热与农民关怀

受到后期印象派,野兽派的主导性影响,也许也受到汉文明文人画的潜在影响,台湾日据晚期,战后初期的前辈画家,绘画的题材几乎全集中在风景画上面。等到战后1977年-1978年乡土文学论战掀起了本土风后,台湾又有一股回归乡土的风景画风流行。

但在风景画中,最贴切我真实记忆的,无疑的是画出了真实的泥土的陈来兴。他的风景画不美丽,没有幻想,没有前辈画家野兽风咄咄逼人的热情,他甚至不做什幺想像,山川树木如此,房舍也这样____他只是忧郁地,如实地画出身边的房舍,不会刻意去寻找美丽风景也不寻找已经不成聚落地零落在成群水泥贩厝间的美丽传统建筑,或有如琼瑶小说里的小木屋。

因为如实,连泥土的淡淡腥味都如实散发,所以只有他能带我们回到经济正要起飞,城乡面目凌乱的那一个我们真实经历过的过去。唉,人生就是这幺一点点,因此真实的记忆无关美丑,总是无可比拟地令我们珍惜。

不过这一位那幺朴实无华的画家,到底也有过两度很短暂的浪漫,一次是到台北画城市繁华富丽的街景,一次是愤怒的浪漫,为被剥削的农民到首都抗争受到当权者的警察饱以棍棒还投入大劳而愤怒,520农民事件后的第二年他躲在家里愤怒地画了几十幅520农民事件的画。

我这个乡巴佬在520事件被捉去关一段时间放出来后,听说到有这幺个画家,做了这幺回事,便跑到乡下小镇去看个究竟。

他的画有两个系列,一个是街头抗暴场景,一个是农民和农村。

到了他家看了这两个系列后,一面叹息佩服,另一方面也忍不住好笑。他画的街头农民,面目釐黑,有股既质朴又历尽风雨的坚靱动人的生命力;但他画的军警和我在街头实际的经验相比,「太温驯」「太不残酷暴力」了。唉,温情的画家到底画不出人性中温情的另一个对立面。我费了半天向他解释当天,当晚的气氛,我对他说,晚上探照灯强光劈天射下,警棍在光中黑黝黝地闪闪烁烁,警察的脸却模糊在一片的森森阴影中反蓝⋯等等。

过了几个月,在台北再看到他的画时,街头的画面己经被大片大片地用蓝色画笔扫过,多了阴森气息,但警察的脸孔虽然模糊却仍然没什幺暴戾气息,唉,画家真是温情的人,再大的愤怒也变不了温情的本质。

六、乡土热与农民关怀

儘管如此,由于正义之怒,他的街头画出现了台湾画家似乎从未出现过的一种「伟大气质」。对他来讲,这样的画也只有在这段时间中出现过一次。这时他还画出了另一个稀奇的特色。这特色出现在农民,农村系列中。

陈来兴就如一般是质朴的汉人一样,宗教性,超越性,神格性的精神并不在他的世界之中。他一向的画都告诉我们这一点。曾经有人他画风跟梵谷一样,这如果说他们都经常非常忧郁,这是对的,如说笔触常浓鬰扭曲短促,也没什幺不妥当,但梵谷的画经常笼罩在宗教的神圣气氛之中,而陈来兴从不如此。

不过,在画520时,超越性,神圣性的精神意外地浮现了出来。他画的农民面孔仍是黝黑,但和过去不同的是这面孔不同于印象派,野兽派典型的作法,只是平面的光影色彩,这面孔是有肌理的,是立体的,有生命的。一种非常质朴却非常庄严的气息自然流露。

六、乡土热与农民关怀

这种脸孔出现在抗暴的街头系列,这种脸孔也出现在在农民农村系列,画农村时他捨弃了惯常用的短,扭曲,浓涂的笔触;相反地,房舍___当然天空更是___都用平涂的方式处理,而且常出现金黄色调,这画面要怎幺比喻呢,就像文艺复兴之前或初期透视技术还没被运用的宗教画一样,宁静,庄严,纯洁:笼罩在立体有生命的农民四周的是宁静纯洁的平面世界__于是一个似乎没有神存在的庄严农村出现了,而人就生活在其中。六、乡土热与农民关怀

灿烂在农人面斗笠上,在天空,在村舍墙上的光,是日常看不到的吧。的确是,因此,精神世界「日常」到既不像康斯坦伯一样诗情画意,又不像佛列德利赫神祕魅惑(见五、高蹈田园VS泥土腥味),一点也不高蹈更不用说精神世界的超越的陈来兴现在进入了超越日常的世界。

只是梵谷的超越依赖神的眷顾怜悯拯救___因为有天堂,有上帝的处所,所以梵谷得救;但陈来兴没有明确的宗教信仰吧,陈来兴的画说的是,农人不依赖神引导却也进入超越的世界,超越的世界就在俗世农村。

没有神,精神世界也可以有超越性吗?墨西哥伟大的壁画家里维拉,他壁画中的农民和陈来兴画的同样黝黑,但革命的使命感常使里维拉的农民巨大如神,而软心肠的陈来兴,他的农民则是瘦弱质朴的凡人,不过他们的画同样洋溢着超越性的光茫。

陈来兴不是革命家,但就是有这幺一次,戱剧性的520撃碎了他生活的日常,他震撼地走进了520街头,当他再走回农村,他看到了日常看不到的超越光辉闪烁在斗笠上,在天空,在墙上,520是他朝圣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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